一只名叫“墨水井”（Inkwell）的黑猫在魁北克东部乡镇一家动物收容所的长期寄养犬舍里待了十四个月——这种猫，就像那些被赋予灵异意义的黑猫网站里说的那样，人们永远不会真正见到——直到一位名叫玛德琳·特伦布莱（Madeleine Tremblay）的退休教师走进收容所，请求把她带回家。收容所的志愿者们给像“墨水井”这样的猫起了个名字：他们叫它们“幽灵”（ les fantômes），因为没人能好好给它们拍照，也没人会主动去抱它们，而且大多数来收容所参观的家庭都会径直走过它们的犬舍，连看都不看一眼。玛德琳今年六十八岁，最近刚丧夫，她对什么都不迷信。她说，她很喜欢“墨水井”在她走进来时没有起身的样子。
我之所以反复提及Inkwell，是因为她触及了大多数关于猫毛颜色象征意义的文章都刻意回避的话题。那些论述黑猫象征精神、招财猫寓意的文章，往往将这些民间传说视为装饰——一场抽象的、美丽的传统之旅。然而，民间传说并非抽象。它每个周末都会走进收容所，决定哪些猫咪能够找到新家。猫毛颜色的民间历史，也正是现代社会中哪些猫咪要在收容所待上十四个月的故事。
本文讲述了黑猫、招财猫、白猫、橘猫、三花猫以及工作犬毛色编码的文化历史，是为那些想要了解这些传统实际含义的读者而写的——包括走进犬舍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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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寓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黑猫相关的文化内涵并非单一传统，而是至少十几种相互交织、常常自相矛盾的说法，而且对于黑猫究竟是吉祥还是不祥，几乎从未达成共识。
维基百科上关于各地黑猫传说的记载是最清晰的单一来源，它记录了在英国和爱尔兰，黑猫过马路是好运的象征；在拉脱维亚，黑猫出现在粮仓预示着丰收；在苏格兰，陌生的黑猫出现在门口是繁荣的象征；在日本部分地区，黑猫可以驱邪，并且是招财猫（maneki-neko）的一种变体。北美读者大多接受了欧洲大陆将黑猫与巫术、魔鬼和厄运联系起来的解读，但这并非世界大多数地区的普遍看法。
这种差异至关重要，因为当代大多数英语文章所重复的文化解读——黑猫是厄运的预兆、万圣节的象征、女巫的使魔——是一种特定的地域性文化遗产，它通过特定的历史传承而成为主流。这并非人类对黑猫的普遍解读。更确切地说，这是中世纪欧洲传给19、20世纪美国的文化遗产。
欧洲巫猫的传承及其在美国的移植
在欧洲大陆民间文化中，黑猫与女巫的联系在中世纪晚期逐渐确立，并在近代早期的猎巫恐慌中得到强化。到了19世纪和20世纪初，随着欧洲移民潮将这些民间传统带到美国，黑猫的形象已被彻底融入“女巫的使魔”、“化身为动物的魔鬼”和“不祥之兆”等一系列象征意义之中。19世纪后期形成的美国万圣节图像——黑猫、女巫、蝙蝠以及橙色和黑色的配色——是对欧洲传统文化的流行文化浓缩，而非对更古老传统的回归。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美国最常见的“黑猫不吉利”的说法，作为一种流行的说法，大约有一个半世纪的历史，而作为一种民间说法，则已有数百年历史——但这并非现存最古老的关于黑猫的说法。威尔士、苏格兰、拉脱维亚和东亚的传统更为古老，而且解读方向相反。万圣节黑猫只是众多传承之一，而它恰好跨越了重洋，成为了拥有最大英语动物收容系统的国家的默认解读。
这又引出了《墨水井》。
现代收容所对黑猫存在偏见
美国动物收容所对黑猫的歧视如今已在动物记录层面得到证实，而不仅仅是调查问卷中的自我报告。一项经过同行评审的城市收容所结果研究发现，毛色能够独立预测猫咪的最终命运——在控制了年龄、性别和收容方式等因素后，黑猫的等待时间更长，存活率也更低。相关的行业统计数据也以更通俗易懂的方式印证了这一点：黑猫约占美国猫咪收容所接收猫咪的22%，但领养率仅占15%左右，而安乐死的猫咪中约有25%是黑猫。领养时间上的差距显而易见：黑猫平均需要等待约45天才能找到新家，而其他颜色的猫咪平均只需等待约28天。2021年的一项针对潜在领养者的调查发现，约有30%的人表示，他们因为迷信而避免领养黑猫。
故事的另一半值得澄清：长期以来关于收容所拒绝在十月份为黑猫发放领养名额，以防止万圣节前后出现虐待动物仪式的说法，本身就是一个民间传说。“收容所动物统计”的“黑猫的魔力”项目和PAWS 2024的分析均发现，在对1200只猫进行的研究中，十月份的领养数量并没有统计学上的显著提升。多家收容所也已公开宣布取消这项季节性暂停政策，理由是缺乏证据支持。2025年本地新闻对同一情况的报道也证实了这一点：这项季节性暂停政策是基于迷信而非数据。这种偏见是全年性的，而非季节性的。万圣节版本的“黑猫”问题，不过是人们为了应对某种民间焦虑而提出的权宜之计。
这就是欧洲巫猫血统如今在世界上造成的后果。它不是什么色彩斑斓的装饰品，而是导致一只名叫“墨水井”的猫在猫舍里待了十四个月的原因。
招财猫：日本的幸运猫，来源可靠
如果说黑猫是西方文化中因长期误读而饱受争议的形象，那么招财猫（maneki-neko）则是西方最常未经仔细考证便借用的猫形象。你可能在无数餐厅的橱窗里见过这种招财猫——花色，端坐，一只爪子抬起，有时还装上电池驱动挥动——它有着有据可查的日本文化渊源，但鲜有英文资料能完整准确地呈现其历史。
维基百科的招财猫词条收录了几个关于招财猫起源的传说，这些传说都包含一些原始出处，值得根据文献的可靠性进行排名，而非简单地罗列。1852年歌川广重的浮世绘版画和1876年明治时期的报纸记载为我们提供了招财猫起源于19世纪的可靠证据。天正时代（16世纪末）今户陶器世系的说法得到了考古学的支持；元禄时代（17世纪末）薄云传说在江户时代的文献中也有充分的记载。被引用最多的起源故事——大名井伊直孝在如今的豪德寺被一只招财猫引出雷雨的故事——是民间传说中被反复提及的版本，但其最早的文献记载相对较晚。与太田道观有关的自升院版本也同样是后期才被记录下来的。伊万多、歌川广重和薄云的著作中蕴含着更确凿的证据。
招财猫的颜色象征意义比大多数西方版本所描述的更为严谨。经典的招财猫是一只三色（三色花）的日本短尾猫，一只爪子抬起。抬起左爪招揽顾客；抬起右爪招财。 白色代表好运；金色代表财富；黑色驱邪避凶；红色象征健康；粉色象征爱情。白、黑、红/橙三色组合被认为是最吉利的，因为它同时蕴含多种寓意。
自1995年起，日本正式将9月29日定为招财猫日，由日本招财猫俱乐部设立。这一日期源于日语双关语：“9”（ku）和“2”（fu）合起来读作“kuru fuku”，意为“来吧，好运”。 日本文化资料记载，这一节日已有30年的历史，是名副其实的民间节日，尽管在英语对招财猫的介绍中几乎从未提及。
为什么是印花棉布？
招财猫的经典形象是三色花猫并非偶然。猫身上白、黑、红/橙三色图案直接对应着江户时代日本金字红底椭圆形钱币——招财猫传统上会将金字钱币挂在脖子上。猫咪身上的颜色正是钱币的颜色。20世纪进入美国宠物文化词汇的英语中，“money cat”（招财猫）一词是对日本这种视觉经济象征意义的西方借鉴，而非英语中恰巧与之产生相同联想的独立传统。大多数复述“money cat”含义的文章都忽略了与金字钱币的联系，而这恰恰是准确文化借鉴与装饰性装饰之间的分界线。
白猫、橘猫以及其他毛色传统
简要介绍一下文献记载较为完整的、无需虚构即可进行描述的几种传统。
白猫。在英语世界，关于白猫的解读是分散的——一部分源于埃及传统（白猫与女神芭丝特和家庭吉祥有关），一部分源于俄罗斯民间传说（家中有白猫被认为具有保护作用），还有一部分源于英国特有的“夜里遇到白猫”的迷信，这种迷信颠倒了“夜里遇到黑猫”的寓意，认为天黑后遇到白猫是不吉利的。基督教传入之前的欧洲传统以及欧洲水手的航海文化更广泛地将白猫视为吉兆。英语中“白色=纯洁/幸运”的说法是多种传统的平均解读，而非任何单一传统的精确诠释。
橘猫。姜黄色或橘色的猫在多种传统中都具有异常一致的正面寓意。中国民间传说将橘猫描述为神明的使者或家庭财富的象征。英国的婚礼蛋糕迷信——在未婚女子的床下放一块蛋糕，希望她能梦见未来的丈夫，梦中出现橘猫则被视为特别吉利的征兆——是现存较为具体的英国橘猫民间传说之一。同一来源还汇编了一些其他地区的解读；应将较早的说法视为民间传说而非历史事实，但贯穿其中的文化主线——橘猫象征吉祥——总体上是一致的，值得认真对待。
我前面提到的花布猫是招财猫的原型，也是英语中“money cat”（金钱猫）这一昵称的来源。在英国和美国的帆船上饲养花布猫以祈求航行平安的传统，作为一种特定的工人阶级民间习俗，已有详实的文献记载；它也属于花布猫寓意吉祥的范畴。
关于狗项圈的说明：黄狗项目
关于动物身上颜色的讨论，以截然不同的目的延伸到了现代工作犬的惯例中。对于任何犬主来说，最实用的惯例之一就是“黄狗计划”（Yellow Dog Project）。该计划使用黄色丝带或围巾系在牵引绳上，表示狗狗需要空间——它们可能正在接受训练、术后恢复期、情绪激动、焦虑不安，或者只是害羞。这种惯例并不意味着狗狗具有攻击性。它的意思是：请不要在未征得训犬员同意的情况下靠近狗狗。
了解这项惯例的起源非常重要，因为大多数英文资料都将其描述为美国的发明。它于2000年由澳大利亚的特里·瑞安（Terry Ryan）发起，2012年通过伊娃·奥利弗森（Eva Oliversson）的“黄狗”（Yellowdog）项目传播到瑞典，并由加拿大训犬师塔拉·帕拉迪（Tara Palardy）以DINOS——“需要空间的狗狗”（Dogs In Need Of Space）的缩写——在北美推广开来。PetMD 和动物健康基金会都记录了相同的国际传承，并将DINOS的命名归功于帕拉迪。相关的惯例——红色项圈或头巾表示谨慎，橙色表示“友好但不与其他犬只接触”——在国际上没有那么严格的标准化，但黄丝带惯例在各国之间足够一致，值得在狗公园里一眼识别。
这就像现代民间习俗中与“船上穿花布”传统类似的小众礼仪。两者都是动物佩戴的颜色编码信号，用来向人类传递特定信息。两者都是真实的文化遗产，都值得了解。
为什么这件事仍然重要
撰写宠物毛色文化史的原因，正是Inkwell在犬舍待了十四个月的原因。民间传说并非装饰性的，文化借鉴也并非免费。欧洲巫猫的传说如今正切实影响着美国的猫咪领养情况；万圣节暂停收容所的迷思本身也是一种民间传说，需要收容所花费时间和精力去辟谣；招财猫被西方品牌借用，却不去了解其背后的神判文化渊源，不尊重三色猫的原型，也不注意9月29日的纪念日。“黄狗计划”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民间习俗，但在公园里，真正了解它的狗主人却寥寥无几。
最简洁明了的结论是：当你读到关于毛色含义的文章时，要问问自己：是谁在讲述这个故事？这种传统源自何处？历史上，这种毛色给动物带来了什么代价？如今，它又在给动物带来什么代价？照片中的黑猫正在做着猫咪该做的事；而赋予它毛色的含义，则在做着人类该做的事。动物收容所正是这两个故事的交汇点。顺便一提，玛德琳把“墨水井”（Inkwell）的名字改回了“墨水井”（ Inkwell） 。它原本的名字是“幸运” （Lucky ），志愿者们当时觉得这只是个有趣的玩笑。十四个月后，他们觉得这不再是个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