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动物的互动在进化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宠物及其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的作用，也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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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为了应对新冠疫情，我的大学转为线上授课。为了能开车回家和父母一起住几个月，我也开始居家隔离。我独自住在中西部，所以不仅感到孤独，而且天气阴冷，精神状态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我发现自己不仅渴望与人交流，尤其渴望宠物的陪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我的猫咪拉杜，它六个月前刚刚去世。我开始在网上和社交媒体上看到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感受，动物收容所的领养和寄养申请也大幅增加。
我的博士研究方向是多物种关系，我当时已经开始深入研究唐娜·哈拉维关于自然文化和伴侣物种的著作。随着我对人与物种关系在生物和文化进化史上的重要性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抓住机会，研究了人类与宠物在重大压力时期关系的重要性。
许多生物学研究探讨了生态位重叠如何导致物种的共同进化。例如，牛的驯化不仅影响了牛的生物学特性，也影响了人类基因突变的传播，使我们中的许多人在断奶后仍能消化乳糖。人类和狗共同进化，能够解读并回应彼此的情感信号。然而，宠物饲养常常被视为一种进化悖论，对人类并无益处。这是因为我们很少考虑动物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
这主要是由于西方科学中普遍存在的自然-文化二元论，这种二元论将自然和人类文化割裂为对立的领域，忽略了我们与其他物种的关系对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但随着人类学研究中多物种方法的拓展，学者们开始认识到，在进化、生态、文化和社会进程中，人类与其他物种之间存在着多么紧密的联系。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进化史的这一方面，我开展了一项针对美国各地宠物主人的民族志研究，探讨在疫情蔓延期间，他们与宠物之间的关系如何发挥了稳定作用。
从2020年3月中旬开始，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美国大部分地区都实行了社交隔离。人们连续数周无法进行社交活动和身体接触，而另一些人则被困在家中，与家人朝夕相处。日常生活节奏被打乱，课程和工作转移到线上，与朋友、家人和同事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由于缺乏人际互动——而人际互动本可以提供社会支持，抵御有害压力和不良健康后果——我们的身心健康都受到了损害。对疾病本身的恐惧和焦虑也加剧了我们的心理健康问题，而得知疾病会通过与我们所爱之人的社交互动传播，更使这种恐惧和焦虑雪上加霜。由于与正常的社交环境隔绝，抑郁和焦虑成为人们面对这些严格但必要的防疫措施时常见的心理反应。
通过对猫狗主人的半结构式访谈，我发现宠物在原本不稳定的环境中提供了稳定性，因为它们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其他人类往往无法替代的特定社会和家庭角色。与人类朋友和伴侣相比，宠物的存在甚至能减轻人们对压力的负面生理反应，这表明宠物提供了特定形式的情感支持、安全感和身体上的关爱。这在人类和宠物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相互依存关系，双方在彼此的健康和生存中都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而这些角色在其他物种内部是无法实现的。
独居的吉纳维芙养了她的爱犬奥利弗11年了。在吉纳维芙人生中的重大事件中，例如解除婚约、父亲去世以及多次跨州搬家，奥利弗都给予了她莫大的支持。在这些经历中，奥利弗始终是她稳定而重要的伙伴，即使在居家隔离期间，它也从未改变。
对于弗兰来说，尽管经历了生活中的诸多困难事件，包括新冠疫情，她和她的猫芒果的关系仍然保持稳定：
我丈夫断断续续地生病了大约八年，猫咪们成了他最贴心的伙伴。它们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舒服，就会依偎在他身边。它们三个总是形影不离。后来，我丈夫和其中一只猫去世后，芒果养成了一个可爱的习惯：她会躺在离我大约一英尺远的沙发上，每隔大约十分钟，她就会伸出小爪子轻轻拍拍我的胳膊，好像在问——“你还好吗？”我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
芒果的“问候”似乎也证明了非人类物种能够理解我们的信号，并根据我们的需求重新定义彼此之间的关系。芒果不仅是弗兰家中仅存的家庭成员，而且随着弗兰自身也在适应变化，芒果也为这段关系注入了新的关爱互动。对弗兰而言，芒果的存在仅仅是她在家中维系稳定的主要关系的延续。这些稳定的人类与宠物关系，以及它们在受访者生活中的重要性，都强化了宠物在人类生活中扮演亲属的角色这一观点，它们将家庭和重要的社交网络扩展到了其他物种。
对索菲亚来说，只要有她的猫格特鲁德在，哪里都是她的家。她说：“搬到俄亥俄州会更容易些，因为我带着格蒂一起搬。第一晚，我刚铺好床，她就会跳上来，蜷缩在我身边。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安心。” 因此，家是由居住其中的成员共同构建的，而宠物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同居伴侣马克斯和玛蒂尔达感觉他们就像在共同抚养他们的狗狗吉恩吉恩一样，吉恩吉恩帮助他们缓解了彼此之间的紧张关系。吉恩吉恩是马克斯和玛蒂尔达共同家庭的一部分，他们注意到它增进了彼此的感情。马克斯说：“虽然我和玛蒂尔达彼此相爱，但我们总是形影不离，难免会有些紧张。不过，当他蹦蹦跳跳、翻来覆去的时候，你也没办法生他的气。我觉得他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算是缓解压力吧。”
对于某些人来说，宠物是他们构建自我认同的重要跨物种关系，而正常生活的中断更凸显了宠物在稳定生活中的重要性。
我采访的每个人都特别提到，他们的宠物在哪些方面能给他们的心理健康带来慰藉（例如压力、抑郁或焦虑），以及宠物提供这种慰藉的具体方式。对于比拉尔来说，他的狗狗们带来了娱乐、陪伴和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琳恩的狗狗杰米的存在和亲近感，让她在远离家人时不至于感到孤单。对于马克斯和玛蒂尔达来说，迪恩-迪恩缓解了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避免了不必要的争吵及其带来的精神压力。疫情及其相关的社交隔离措施所带来的长期心理影响已有大量文献记载，如今随着大规模疫苗接种的开展和许多社交活动的恢复，宠物将如何减轻这些影响，这将非常值得关注。
当周遭世界发生剧变时，我们渴望与那些构成我们人性的事物重新建立联系。对一些人来说，宠物是构建自我认同的重要跨物种关系，而正常生活的改变更凸显了宠物在维系稳定方面的重要性。正如弗兰所说：“我们通过宠物彼此联系。它们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伙伴，它们就是我们此刻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加狭小，但它们丰富了它，让它变得特别。”这种对当下世界狭小的感触颇深。互动是建立和维系人际关系的关键，而为了遏制新冠疫情的蔓延，政府的强制措施严重限制了我们与他人互动的机会。人与宠物之间的互动是安全的——因此，尽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基本上被搁置，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却得以建立和维系。
物种内部和物种间的关系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以适应相关人员不断变化的需求。在保持社交距离的时期，人们的需求发生了转变，他们与宠物之间的关系也随之重新调整，以寻求稳定。政府强制实施的社交限制改变了世界各地许多人的需求，因为我们彼此之间的身体互动能力受到了影响。由于宠物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特定的社会和家庭角色，这些访谈表明，当人们生活的其他方面仍然不稳定时，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发挥了稳定社会的作用。人类和宠物共同创造了共同的经历和纽带，这些经历和纽带即使在政治、生态甚至疾病形势不断变化的情况下也能持续存在。自从完成这项民族志研究以来，我收养了一只猫，尽管它有点调皮，但它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和慰藉。我担心当工作不再远程办公，我每天要离开家几个小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是，正如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为了应对疫情而转变和重新调整一样，它们也会为了应对我们新的需求而再次转变和调整。